“承载者。”
那三个字落入义涯耳中，胸口随之传来一阵温热。
凤凰灵体那带着赤色火焰的手掌仍停在那里。赤红色火焰沿着他的衣襟缓缓流动，未曾烧毁布料，却照出了隐藏在血脉深处的细小光点。那些光点从心脏延向脊骨，又沿着颈后一路攀升，最后汇入额头的灵境虚空。
义涯低头望着自己的身体。他从不知道，自己的血肉深处竟藏着这些东西。
“你说的承载者……”他迟疑地抬起头，“就是魂器？”
火焰小人收回手掌，慢慢的背过身体，嗡嗡的低语声道：“魂器，是你们后来给自己取的名字。”
声音直接出现在义涯意识中，平静得听不出喜怒。
“你们已经忘记了身体为何能够容纳其他生命，也忘记了这种能力从何而来。”
义涯皱起眉头。
“这本事是祖上传下来的。”
“是从祖先那里传下来的。”凤凰停顿片刻，“但你的祖先，并非生来就有这种能力。”
周围的赤色光芒忽然暗了下去。
义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。身后的金色圆卵隐入黑暗，无数细小光点在头顶浮现，越来越多，逐渐连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星空。
脚下明明还踩着地面，他却仿佛站到了天地之外。
那些星辰远近不一，有的泛着冷白色光芒，有的如同烧红的炭火。它们之间没有山，没有海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一片巨大的阴影从星空深处缓缓驶出。
紧接着，第二片、第三片阴影也出现了。
义涯起初以为那是漂浮在天上的山。等那些庞然大物逐渐接近，他才看清覆盖在其表面的金属，以及边缘排列整齐的光点。
它们没有帆，也没有桨。
尾部喷涌的光芒照亮了彼此，数十艘庞大物体在黑暗中前行。最小的一艘，也远比他见过的城楼宏伟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义涯脱口问道。
“星舰。”
凤凰站在他身旁，火焰构成的头颅微微扬起。
“一千多年前，一支拓荒舰队离开遥远的星系，寻找适合建立实验基地的星球。”
义涯转过头。
“星系？”
凤凰抬手指向头顶。
“你们每夜看见的星辰，有许多是与你们的太阳相似的存在。在它们周围，也可能有大地，有海洋，有生命。”
义涯张了张嘴，却没有出声。
他曾想过山外是什么，海的尽头是什么，也曾听过飞升之人离开尘世的传说。
可他从未想过，竟有人能够从那些星光所在之处来到这里。
愚博悬浮在一旁，三只血红色眼睛映着远处的舰队，许久没有转动。
“他们发现了这颗星球。”凤凰继续说道，“那时，许多地方仍在孕育部落文化。这里的生命种类丰富，尚未形成能够阻止他们的力量。”
星空向两侧退开。
一颗被云层包裹的球形大地出现在义涯面前。大片蓝色水域之间，分布着深浅不同的陆地，白色云气在其表面缓缓移动。
舰队绕着它飞行，随后向云层深处降落。
画面转眼变成了茂密山林。
穿着兽皮的人类站在林间，手中握着石矛。远处，一艘星舰落入山谷，庞大的舰体压倒树木，灼热气流将地面烧得焦黑。
那些人类惊恐地跪了下去。
舰体下方开启了一扇门。
一些穿着陌生服饰的身影从门内走出，手中拿着义涯无法辨认的器物。他们站在人群面前，目光缓缓扫过，像是在挑选什么。
“他们要做什么？”义涯问。
“改造这里原有的生命。”
凤凰回答。
“他们想改变生命最细微处的结构，让不同的生命按照他们的要求生长，成为实验所需要的基因体。”
“基因体？”
义涯艰难地重复着这个陌生词语。
凤凰望了他片刻，换了一种说法。
“你像你的父亲，子女又会继承父母的某些特征。决定这些特征的东西，藏在你们的血肉之中。”
义涯缓缓点头。
这一回，他勉强听懂了。
“他们能改那个？”
“能。”
凤凰说完，四周的画面忽然一变。降落的舰队重新回到了星空，前方出现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区域。
那里没有清晰的边界。
无数光芒扭曲交缠，明亮的星辰映入其中，竟被拉成了一条条弯曲长线。
舰队依次驶入。
一艘星舰进入那片区域后，前半截已经消失，后半截却仍留在外面。片刻之后，它又完整地出现在更远处，仿佛中间那段距离被凭空抹去了。
义涯不自觉地屏住呼吸。
“在抵达这里之前，他们穿过了一处未知时空。”
凤凰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那里充斥着量子能量与暗物质。舰队的探测装置未能辨认出其中的生命。”
义涯听不懂那些词，正想询问，便看见幽暗区域中浮起许多细小光团。
光团没有固定形状，有的聚成薄雾，有的拉成细线，还有的几乎看不见，只在经过舰体时留下短暂波纹。
它们贴上了星舰表面。
越来越多。
金属巨舰的阴影之下，密密麻麻地附着着无数光点，随着舰队一同离开了那片未知时空。
“他们把那些东西带来了？”义涯问。
凤凰点头。
“舰队着陆后，那些生命脱离舰体，进入了这颗星球。”
画面中的舰门才刚开启，停泊在山谷里的金属巨舰表面便泛起一层异光。
光芒从缝隙中钻出，散向四周。
有的没入地下，有的钻入河流，有的直冲天空。还有一些停留在树林间，将枝叶照得通透，随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义涯慢慢转头，望向愚博。
愚博看着那些散开的光芒，终于开口。
“我们并没有打算来到这里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义涯怔了一下。
“你也是其中一个？”
愚博没有否认。
凤凰抬起手，散入山林的光点在半空中停住。
“舰队指挥官发现异常后，下令将这些量子生命体捕捉回来。”
一道道光幕从星舰周围展开。
被困在其中的光团剧烈挣扎。有的穿透屏障，有的令四周器物突然失去作用。几名追捕者还未来得及退开，身体便在扭曲的光芒中倒了下去。
义涯看见一团灰白色雾气经过树林。落叶悬停在半空，一名正在奔跑的人保持着抬腿姿势，直到雾气离开，才重新迈出那一步。他认得这种力量。
愚博的三只眼睛缓缓闭合。
“寻常容器无法长久困住他们。”凤凰灵体说道，“有些生命能够穿透物质，有些能够改变能量，还有些，会影响时间。”
“所以你们用了人？”
义涯忽然问道。
凤凰灵体的手停在半空。
星舰、光幕与山林逐渐消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间巨大的黑色舱室。
许多远古人类被固定在其中。
细长器具从四周伸来，光芒落入他们的头颅、胸口与脊骨。有人挣扎，有人抽搐，也有人一动不动地躺着。
义涯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终于明白，方才那些人为何会被带走。